-
2009-06-11
倒带人生
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ciacia1985.blogbus.com/logs/40882603.html
这学期,同选修中国民俗学史的有一位特别的同学。他是一位来自台湾的老先生,头发花白,但眉毛仍旧浓黑,每次上课都如中学生般背着书包前来,认真笔记,谦虚发问,笑貌言谈完全看不出老者的疲惫,相反却透着青年人才有的活力。期末了,每人都要做一次课堂发言,今天轮到他。可以说,他的发言精彩过我在FD听过的任何一场讲座(尽管我听的讲座不多),现用第一人称整理部分发言如下,由于光凭记忆,难免有不确切之处,然而只是想和大家分享他的故事,听过就算,烦请不要细究:
“我今天做的这个发言,与其说是一篇论文,倒不如说是我个人亲历的一部民族志。和中国民俗学史有多大关系,我很疑惑。但是人老了就是这样,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,至于别人爱不爱听,倒是其次的事。
“我是台中眷村长大的孩子。所谓眷村,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产物。当时GM党战败,军队播迁来台,军人的家眷们也随之而来,在台湾以军营为单位驻扎下来,这类似于古代的屯兵,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文化聚落。由于空间狭窄、经济水平低下,每家每户都没有独立的厕所,厨房也必须公用。由于灶台与灶台相连,每家人各自做饭的时候,彼此都能观望得到;而军人们的家属又来自全国的不同省区,有不同的饮食习俗,这样,南北菜系自然而然开始融合,形成了台湾独特的饮食文化。
“我们家对面的宋家,来自陕西,后来开了在台湾有多家分店的著名字号的凉面店。当年,父母亲一发怒要打我,我就逃到对门的宋家,死活赖着不走,往往能赖到晚饭时分,吃上一碗宋妈妈做的面条。而我家来自湖南,家中每每做了辣酱,都会给宋家送去一罐。后来宋家和我家合作开起了凉面铺子,宋妈妈做陕西面条,作为两家唯一的男孩子的我负责用扇子把面扇凉,端上桌之前,再淋上一勺我们家特制的湖南辣酱,生意络绎不绝。
“我和宋家的女儿从小一起玩到大,关系好得不得了。事隔多年以后,有人问起,当时你们两个怎么不结婚?我居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,去问她。她说,你当时没说要娶我啊。我说,你当时也没说要嫁给我啊。相视莞尔。大概是两小无猜,从来竟忘了动这样的心思吧。眷村的人一般不内部婚配,都是外娶或外嫁。我娶的是一位本省人的女儿,两人住在同一条路上,本来车程五分钟就到。但结婚那天,接亲的车队还是开出台中,绕了一个大圈再回到我家,算是完成一个俗成的礼仪。这是后话了。
“小的时候,家里很穷,限额配给的大米,袋子上印着中美合作的字样。眷村人用米袋做衣服裤子给孩子穿,这样,在眷村常常可以看到‘中美合作’的孩子们在跑来跑去。孩子们只穿木屐,往往磨到薄薄一层底了还在穿,唯一的一双球鞋可以从低年级一直穿到小学毕业,再传给弟弟妹妹。因为球鞋不是用来穿的,而是用来应付学校检查的,故每天背着球鞋去上学。升国旗的时候,常常可以看到六年级的孩子趿着不合脚的球鞋的滑稽场面。
“台中由于中部山脉阻挡,台风不易侵入造成破坏,因而当台北台南都换上了砖墙房屋的时候,台中的眷村还维持着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。我们的房子,都是用茅草作顶,竹篾作墙,再刷上泥浆。有一年台风罕见地登陆台中,一夜之间房子全被刮倒,但灾难过后十天之内,家园就被重建了。依然是茅草作顶、竹篾作墙,毁灭得快,建造得更加神速。后来我到山东创业,开始住的是鸡舍,还住得欢天喜地,因为说实话,鸡舍都比当时眷村的房子强。
“眷村生活虽然清苦,但却是现在的许多台湾人记忆里一段美丽的时光。人小的时候,喜欢热闹,长到青年时,就会向往私密的空间,然而到了老的时候,忽然又喜欢不分彼此的热闹起来了。然而,现在的眷村越来越少了,拆除眷村的时候,许多人都在哭。其实有什麽好哭的呢?后来想想才觉得,哭并不一定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一段记忆就这样被毁灭了。近些年对眷村的保护又开始被重视了,许多文化人也在奔走呼号地努力。然而怎么保护,却也还是个问题。有的眷村一整个村子被迁进高楼大厦,然而空间关系改变了,人际关系也随之改变了,人们慢慢变得疏远起来。眷村,就是一个正在消失的文化。”
“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,是一段值得和年轻人分享的经历。眷村文化气场很强,出过政界人物如宋楚瑜,文化界人物如朱天文朱天心,艺能界人物如林青霞邓丽君,大导演如李安侯孝贤,但也出过在台湾人人忌他三分的黑社会老大、杀手。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差,永远徘徊在班级倒数两名之内,要不是遇上一些人和事,我现在可能就是某个黑社会集团的老大也说不定。1987年,我北上大陆,到山东办厂。我最鼎盛的时候,拥有十几个厂,是几千人的大企业。你们现在吃的那种山椒,就是我当年从日本引进,而80%的方便面牌子里的脱水蔬菜,也是我的厂子生产的。但是那又怎么样呢?
“告诉你们我当年是多么坏的一个人吧。那时我是一个大独裁者,企业的事无论巨细全我一人负责,副总都没有实权。一次查账的时候,我发现工厂生产的辣椒粉和原料之间在数量上有出入,便擅自趁女工们不在搜查她们的宿舍,果然发现柜子里有私藏起来的辣椒粉。我命令下属不要声张,我自有狠招。那时流行穿踏脚裤,女工把辣椒粉藏在裤带处,明显鼓出一块。我就当着大家的面,叫住其中一个女工,让她跳几下试试。她开始不愿意跳,我大吼:叫你跳你就跳!于是她跳了几下。我又冷着脸说:继续给我跳!直到跳到辣椒粉全部掉进女工的下档,疼得她在地上哭着打滚,我才满意离去,杀一儆百。当年,我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。
“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啊,不要太想着挣钱。越不想挣钱钱越是你的,越想挣钱钱越挣不到。因为劳资永远是对等的。说什么企业伦理,企业哪有伦理,企业永远想着的,就是从你身上剥削到最大的利益而已。你得到多少就意味着你得付出更多。只不过小企业剥削的方式比较低级,剥削你一点,大企业剥削的方式比较高级,剥削你全部。
“再说回我这个坏人。我后来居然又回到山东行善,为因机器而致残的女工盖房子,捐钱给慈善机构。人这一生需要一个转捩点,我的转捩点是母亲的去世。我们家来自母系社会的侗族,从来都是母亲当家,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以切身体会说,将来若想天下大同,儒释道通通可以不要,只要世界全部恢复母系社会,我保证天下太平!什么械斗,都是父系社会的产物。所以,我这样一个以母亲为支柱的人,在1996年的一天,发现母亲离自己而去了,我一下子就崩溃了。那种崩溃似乎是没有缘由的,仿佛把一切都看破了的感觉。像我这样一个连发管圆珠笔都要亲手签字的大独裁者,在副总向自己请示事情的时候,居然第一次勃然大怒:这种事情你做了十年了难道还要来问我吗!一下子,我对于那么大一个摊子,突然撒手不管了起来。
“有一天我来到青岛,青岛的路都是上坡下坡,迂回曲折。我走了一条路,不通;再转而走另一条,不通;又换一条,还是不通;再换一条,仍旧不通,才发现是有大师前来讲道。既来之则安之,我就去听,一进那个佛堂,在菩萨面前一跪下,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泪如雨下。我觉得企业、财产这些身外之物,我通通都可以不要。于是我放弃一切,又回到了台湾。
“在台湾,朋友拉自己出家。说,开什么玩笑,尘缘未了怎么出家?朋友说,现在的出家就和兵营一样,去住一个月还俗即可。于是去了。居然爱上了出家的岁月,还俗之日还依依不舍。后来台湾地震,僧舍被毁,大师说了一句偈语,意为天意又使自己复归穷和尚一名。我也想,天意让我自己复归成什么呢。适逢当地一讲习班开办,我去听,问老师,我这么大年纪,能再继续读书吗?老师说,能,只要你能考上。考试面试的时候,和考官大吵一架,居然被主试的和尚觉得有前途,建议将其我收下。从此又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,期间也没安歇过,顽劣脾气依旧不改,却能得到老师的认可。硕士毕业,想读博士,老师建议往大陆考,当时就想着自己成绩不行,找个乌鲁木齐之类的西部城市考考就算。老师却说,要么B大要么FD。我说,B大那是疯子呆的地方,那还是去FD吧。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。
“现在的我,什么都不要,老屋、老妻、老友、老狗足矣。有人见到我,说我样子变了,我体重未变,身高比以前矮了一点,按说也没多大改变。那人说,你眉毛现在下垂了。我照镜子,发觉的确如此。有一次朋友来看我,带来一盒香烟,我诧异,他说,你忘了?当年毕业之时,你和大家说,以后来看我,什么都不准带,只要带一盒香烟给我。没想当年嗜烟的我,现在已经多年不沾烟酒了。”
故事暂且复述到这里。我们只是几个人的小课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他发言结束时用热烈的掌声对他给予回报。年长者的一生真的就如一本厚书,而最难能可贵的是,有这样的机会,可以让你走近翻阅,光是几页华章就可受益匪浅。如果要为这部书题上一个名字,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本知名杂志出的书名:一个人,和一个时代的体温。想想又不是很确切,其实,不止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时代,每个人自己,都自成一个时代。那些流金岁月里,万水千山只等闲的别样风景。
随机文章:
[摄天下]人物Ⅱ 2006-03-31[摄天下]牛眼看人 2006-03-23[摄天下]人物Ⅰ 2006-03-20女性杂志需要什么样的女模特 2008-07-25【圣诞结】the best is yet to come 2007-12-23
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



评论
1.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记下来他的发言,你的语气笃定的好像一字不差,大量的描写和细节词
2.你可以去《读者》工作了
3.XX搞得跟真的一样
1.我这人记忆力好是出了名了,什么芝麻绿豆我都记得。
2.我这明显不是《读者》风格,你就知道《读者》。。
3.不予置评
但是你之前对待女工的做法,真的太狠.
大家谋一差事不容易,人都有贪念. 适当的制止,让她们意识到错误即可.
姑且以为你没看...
康熙07年第一次做的“竹篱笆的春天”那个,还蛮好的。
王伟忠在台湾电视圈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,他是第2代,做了挺多关于眷村的。包括最近的舞台剧“宝岛一村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