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小田切让和长泽雅美主演的春季日剧《我的妹妹》(ぼくの妹),从四月一路追到现在,终于结束。初看几集,觉得是悬疑片——与小田切一夜情的女配突然坠楼致死,原因不明;再看几集,又觉得是狗血剧——原来坠楼只是因为够天台上的围巾,且并不是本剧的重点,女配的死只是为了带出她那相貌丑陋身世坎坷的男友,与长泽雅美上演爱情戏码;看到最后,不甘心地确认它其实就是温情剧,心想大概是那么一个结局吧——长泽和身患绝症的古怪男友终于未遭哥哥反对而在一起,而哥哥小田切则为践行少年时的梦想,离开东京前途无量却机关重重的职场,回乡下继承小诊所……等真正的结局出来后,居然发现不是如自己所预测的那样,而是——长泽与男友分手,继续漂泊在找爱的路上,像当初那样一次又一次遇人不淑,小田切并未卸甲归田,依然在医大当他的青年才俊,梦想在心中虽有位置,但始终还在与现实矛盾纠结。

    看豆瓣上对这部剧的给分,三星为多,大部分的评价都认为此剧很莫名很不知所云,大骂编剧造雷。可以理解,原本期待着“后来呢”、“后来呢”,结果却“没有后来”,到头来还是回到开始的状态,一切未曾改变,起承转合稀疏不明,让人费解。但,私以为这部剧并没有难看到那个地步,甚至可以说,它不是所谓的“烂剧”,而只是欣赏标准不同的问题,这部剧的叙事其实是非常日本的。这种传统的日本式美学,我们这种外国人理解不了,受西方思想浸淫的现代日本人也未必理解得了(从收视率的寒冷可见一斑)。

    日本心理学家河合隼雄在《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》一书中提到了一则叫做“黄莺之家”的日本民间故事。“黄莺之家”属于“禁忌房子”这一原型,在各国民间故事中都可以找到类似的主题,这一主题反映的,概括来说,是某人立下禁忌,另一某人却因违反该禁忌而酿成某种后果的故事。在西方的类似故事中,这一后果的惩罚意味往往是很明显的,这种惩罚,重致可以是对生命的剥夺,它来自于禁忌的创立者,施之于禁忌的打破者,然而,惩罚通常并不意味着最终的结局,这最终的结局——往往是婚姻。也就是说,在西方的这一故事类型的里,经过一连串的情节跌宕,结果往往是走向大团圆的。其实这也是大部分西方童话与传说的典型结局,happy ending,公主和王子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,就此句号收尾。

    而日本的“黄莺之家”却并非如此,让我们来看看这个故事吧——

    年轻的樵夫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座豪宅,里面住着一位美丽的女子。女子拜托樵夫帮助她看家,并且嘱咐他:“不要看后面的房子。”但是樵夫却打开了那个房间,并且失手打破了里面放着的三只鸟蛋。女子回来见状变成了一只黄莺,悲鸣道:“我可怜的女儿啊,吱啾,啾啾”,便离去了。

    如果我们还是孩子,听起我们的祖母讲起这样的故事,肯定会追问:“后来呢?”当发现后来居然什么也没有了的时候,我们未免会沮丧甚至抱怨:“这什么跟什么嘛。”这其实是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模式,中国人追求圆满,势必喜欢大团圆结局,我们的神话、传说、戏剧、传奇故事,全都是在反映并加固着这种心理。在这一点上,我们较之于日本,和西方可以说更为接近。事实上,前苏联的民间故事研究专家契斯妥夫,在把日本的民间故事“浦岛太郎”念给他的孙子听的时候,也遭遇到了这种景况。念完这篇故事,孙子不解地问:“他什么时候跟这个家伙打仗?”“他什么时候跟龙王的女儿结婚?”而事实上,故事已经结束了,既没有战争也没有结婚,这就是日本的民间故事。

    就如上文所说的,民间传说往往是一个民族心灵深处潜意识的反映,同时也塑造着一个民族的心灵。日本的民间故事,正反映了日本人内心深处所追求着的“空”的美学。有个学姐做的论文题目是中日字谜比较,日本的字谜原先由中国传入,当时皆为汉字字谜,其后自行发展出和语字谜,并成为日本字谜的主宗。与中国字谜仅作为元宵节观灯的消遣不同,日本字谜登堂入室,至今还有专门的字谜综艺节目,收视不俗。字谜的谜底和谜面,说到底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,互为同义反复,一言以蔽之,就是——说了等于没说。日本人喜欢字谜,与日本的传说故事到头来也“说了等于没说”是一脉相承的。樵夫看见女子之前,孑然一人,看见禁忌房子里的东西,女子化作黄莺飞去——发生了等于没有发生,樵夫依然独自一人。(值得玩味的是小时候跟妈妈一起看的一部80年代港剧:《大内群英》,当中的一个细节至今还记得。一个贵族女子被杀,死前遗留下诗行一句,似乎暗藏玄机。为调查她的死因,于是问该女子的下人,主子是喜欢猜字谜还是作对联。下人回答的意思大约就是,主子是个文艺女青年,一向觉得字谜属于奇技淫巧,没什么品位,倒是很喜欢作对联,于是乎,对出那句遗诗的下半句,杀人凶手便浮出水面。中国人确实更喜欢对联,对联的上半句就如一个要约,对上对联,就会使其【完满】,有始有终。而字谜那种自说自话的反复在中国人看来比较没意思。)

    反观《我的妹妹》这部剧集,妹妹整天无所事事,就喜欢钓凯子,每每以为遇到真爱,结果都遭遇大烂尾,而哥哥与现实格格不入,梦想回到乡下经营小诊所,都是在开头处设定好了的。接着,整部剧围绕兄妹俩的这些特质,发展出一系列故事,却在结尾处回到了开头的状态。这就是“说了等于没说”,就相当于樵夫独自漫行于山路,经过豪宅-进入禁忌房间-打破禁忌-一切归零的回环,黄莺飞走,樵夫又继续漫行于山路一样。单独看结果,是没什么意思的,许多日本电影都是我们所说的“大闷片”,其实是一个道理。而什么放弃条件优渥的医大复归山村,什么洗心革面终于找到好的归宿,那是我们中国人的逻辑,根源也许出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,也许出自那句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俗语。

    “禁忌房子”类型的故事,在日本传说中不止头先说的那一个版本。在有的版本里,打破禁忌的人进入房间看到的,不是鸟蛋,而是饱满的稻谷和美丽的风景。抛却禁忌与美好对应这一意味深长的层面,稻谷和美景是一则传说中的亮点,然而它们不是结果,而是过程中轻轻触及到的东西。看《我的妹妹》,剧中几位配角的死亡,小田切下水道被困后获得出路那一刻体会到的心情,飞扬的丝巾,高耸的水塔,花田,纸陀螺,甚至包括兄妹俩的亲情,这些都是轻轻被触及到的东西,却正是曼妙而值得回味之处,与稻谷、风景同理。实际上,黄莺飞走,却留鸿爪雪泥。说了等于没说,话虽如此,然而因为自己的留心却发觉到细微处的不同,也许在日本人看来是更加赏心的乐事吧。

  • 2009-07-09

    在农民画村,一对作者夫妇送给我两条蚕。已经是熟龄期的蚕了,说不出一礼拜就会吐丝结茧,于我来说也好养。他们特地为我采摘了一大包桑叶,装在保鲜袋里给我带回来,放在冰箱,够蚕们吃上一个星期。亲手养了蚕,才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称呼它们为“蚕宝宝”——蚕们啃啮桑叶的速度,非常之快,不消一个钟头,一片完整的桑叶就会被它们啃食殆尽,而新鲜桑叶放置少许时间就会菴,蚕就再也不会去吃。因此,你必须勤给它们换叶子,每次一两片,见吃得差不多了,就把蚕暂且移出来,倒掉残叶和蚕沙,放上新的叶子。这简直和帮婴儿换尿布的babysitter有异曲同工之妙!

    而且,蚕儿本来就是baby,它们是蚕蛾的幼虫,据说眼睛部位只有感光细胞,因此等于就是白瞎着眼睛到处乱爬。原本觉得蚕要是不吐丝,和毛毛虫大青虫也是一丘之貉,养了以后才知道它们非但没有虫子的恶心和猥琐,反而可爱着呢。首先是白,白衣天使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;其次是它的体型微胖;再次是它的质感,摸上去柔软干燥,没有粘液之类的东西,如果捏在手上,它会手脚乱蹬——它真的是有手脚的,蚕的头部有六对足,短短尖尖就像是手,间隔一段距离,才是胸腹部的用来爬的脚,也是短短的,但是更肉一点,还有细细的绒毛。有时候它还会死死抱住一根叶梗不放,拽都拽不下来。

    养了几天,果不其然了,蚕儿开始有变化了。排出的蚕沙由黑色转为墨绿色,继而转为淡绿;身体越来越透明;嘴边还会挂着几缕丝。看来是时候到了。有一天早晨醒来,发现其中一条蚕已经做出一个茧来了,估计才动工不久,茧还是透明的,看得见它在里面蜷着身子,头却努力地高昂着,摇来晃去如夫子背书状。另一条蚕却迟迟没有反应,不吃不喝,常常趴在一边静卧昂首如做瑜伽,一动不动,吓得我以为它死了,细看才发现身体内有管状物在收缩,不知是呼吸还是消化系统,那身体,透明得简直像熟烂了的李子。下午,看见它在盒子里来回踯躅,时而爬到同伴的茧前面查看一番,时而跑到同伴为结茧在周围拉出的长丝下,似乎想利用这点余丝为自己做茧提供便利,时而又爬到一边奋力昂首,却仿佛怎么吐也吐不出的江郎才尽的诗人,看得我那个着急。晚上,织茧的那位已经全然结庐隐居起来了,一颗茧织得完整厚实,那条还没吐出一根丝的蚕依然在很焦虑地爬来爬去,我简直怀疑它有残疾,最后吐不出丝就变蛹了,然后,畸形而悲伤地死去。。

    第二天起床,终于,那一条蚕也开始结茧了。织得比前一条的更大更浑圆。我很庸俗地在心里托物言志了一番,蚕啊蚕啊,你憋了那一整天,就相当于我读的这三年的研啊。的确,常常要想它们短暂的生命,一天可以换算我们的多少年。但它们却只懂得吃桑叶,吃得不知有汉何论魏晋,而到了吐丝结茧的时候,其实它们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吧。就像修炼得不知道屋外的桃树花开花落了几千次的人,忽然就飘飘渺渺地飞起来了,飞到哪里去也不知道。我在想,它们要是在吐丝的时候突然间有了自我意识,该是怎样的想法:啊,我这是在干嘛啊,天哪,我为什么要吐口水啊,还想停都停不下来!

    现在,两只洁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茧静静地躺在盒子里,在我的左手边。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奇妙的感觉,原本在你眼前鲜活喧腾的两个朋友,忽然就这样不见了,然而其实它们还在你跟前,的那种障眼法般不真实的感觉。茧里茧外,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两个天地,仿佛时空错位,比邻若天涯。我又后悔,我为什么要盼望着它们快点结茧呢,这雪白的茧,是对它们青春的埋葬,而它们重见天日之时,也就是微薄的迟暮了。

  • 金山杂记

    2009-07-05

    为期一个星期的关于金山农民画的考察归来,发现自己真是非常的虚弱。早晨七点多钟起床,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回旅馆,有时还要开会讨论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回自己的房间。这才知道宅的倾向原来是存在于基因里的,在外面马不停蹄地奔波、访谈、饭局的时候,我该有多么想念旅馆的白色床单!

    我只是不喜欢为访谈而作的交谈、为交际而吃的饭局,以及一天24小时都被安排好的行程。不过,也正是仰赖于这些,我才能去到金山,接触许多从来未曾接触过的东西。

    农民画,当然是此行最大的收获。虽然看了这么多天,有点看恶心了的意思了,然而真正好的画作,看久了还是觉得好。剪纸的图案、刺绣的图案、蓝印花布的图案,统统被画在纸上,别有情趣,真的不敢相信是也许只有小学、初中文化的老奶奶的作品。尽管有年轻一辈的作者也在努力作画、努力创新,但他们还是因无法复制老一辈作者的生活阅历,在我看来而流于平庸。有一位年轻作者,经营生意的地方好似别馆,前临小溪,后有田园,已经完全不似农民、而趋向于小资了。而去到一位老作者的家里一看,用“家徒四壁”四个字形容一点也不为过,家里简直没有超过一百块钱的东西。老奶奶不会说普通话,之前中过风,还摔过一跤,访谈的时候絮絮叨叨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,无因无果,断断续续。后来说要看画,领我们上楼,一间陋室,阳光从天棚斜照进来,地上跳蚤乱爬。她掀开一块破麻布翻出一摞子画来,拿起一张,介绍几句,就顺手往地上一扔,最后扔得一地都是。说要看看小一点的画,就又拉开古旧橱子的抽屉,翻拣出几张,边缘如狗啃,背面还有孙子的涂鸦。然而,那一地的画,是真的漂亮,就连未上色的线稿都漂亮。要知道,她那些随手乱扔、用麻布覆盖保存、可以被孙子胡乱涂鸦的画作,可以卖到百千元一张啊。

    说到作者,每位作者的往事,大概都可以立个小传。另一位老太太在石化开了画店,从我们登门造访那一刻起,就被“强迫”着从冰红茶到香蕉、从西瓜到甜瓜吃个不停。老太太在笑侃风云的时候,她老公就在一旁为之忙里忙外——把西瓜切好,分别放入小盘子里,递给每个人,然后,躬着腰静侍一旁,看谁吃完了,立刻上前接过盘子,放进厨房,再为吃完的人递上自制的一次性擦手布,如此往复n次……毫不夸张地说,老太太的派头堪比伊丽莎白女皇,而老爷爷就像忠心耿耿为女皇服务的老仆人。老太太的作品,题材多为女子衣物、绣花鞋,令我突然想到,民间艺术根本上就是为女性的艺术啊!古人的剪纸、银饰、织染、刺绣,甚至乎如徽州木雕那样的房屋装饰,哪一件不是供藏在深闺的女性来消受的?文人艺术和民间艺术的对立,说到底居然可以归结为男性审美和女性审美的对立!?就像法国的洛可可风格,是女人倡导的风尚,因此尽繁复娇丽之能事,却往往为后世主流审美以“矫揉造作”嗤之以鼻。其实,凭什么刚健简约就是美,繁复绮丽就不是美,或者说,不那么美呢?接着甚至乎可以大胆断想,当下民间元素、民族元素的再次风行,是不是已有女性主导的消费所导致的结果呢?

    再说吃食。虽然饭局不知与人交际、劝酒敬酒。单纯在吃这一方面来说,确是快乐的。最有收获的、决意以后要模仿的菜,是穿过大片荷田才到达的一家临湖的饭庄,吃到的“五谷丰登”。菜的做法太简单了——蒸玉米、蒸小芋头、蒸荸荠、蒸南瓜块、蒸山芋块。堆在长形的盘子里,颜色喜人。而最恐怖、也最令人难忘的吃食是“拉丝”。何谓拉丝?癞蛤蟆是也。当地人狂嗜癞蛤蟆,贱至街边平民小吃店,贵如挂着水晶吊灯的星级大酒店,都有癞蛤蟆供应。第一次吃癞蛤蟆是在消防部队的食堂,指导员说,我们这是部队,所以不管上什么菜都要吃,这是命令,你们也得入乡随俗。勉为其难,只好动筷。第二次居然成蛤蟆宴了,那是大酒店的包房里,一桌菜里,就有烟熏拉丝、红烧拉丝、椒盐拉丝三盘癞蛤蟆做的菜。老师说,你们每样都得尝一个,这是体验民俗文化!没办法,又得硬着头皮吃。说实话,味道不坏,但我实在害怕癞蛤蟆的形状。当地做癞蛤蟆,是不切开的,因此一盘子全是整只整只的蛤蟆,作盘腿而坐状。每次我都是想办法把大腿上的肉吃掉,其余部分则扔得远远的。

    想到就令人难受的是,暑假要整理长达4个小时的访谈录音,并写一篇专题论文。让我宅上几天再说。

    金山农民画院的展厅里。第一次看到用枯荷作插花的,意境不错,可以借鉴。在荷塘边,我还看到那种被虫蛀得破洞满密的荷叶,居然觉得比完整新鲜的荷叶还漂亮。

     

    在上文提到的那位家徒四壁的老奶奶作者家里拍的灯泡。天光映照的玻璃灯泡里有海的光影。

     

    农民画村展览厅里的刺绣。最初的农民画大量借鉴了江南刺绣的风格。

     

    农民画村的狗。

     

    一位作者的画室。墙上挂着他和儿子一起做的泥乌龟。

     

    上文提到的老奶奶作者的画室,外面可以看到水田和寺院。

     

    老奶奶翻拣她的画作。

     

    暑假来画村打工的小姑娘,帮忙复制农民画。

  •  

    这篇文章早就答应了JUJU要写的,到今天也没写。最近我就是发懒劲,明明排上计划的事情,到了死线降临之时仍懒得去动,或者干脆忘记掉了。最近我经常想着一件事然后去做另一件事,于是把头先想的那件事忘记了,我想这就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奏。

    当现实陈腐到不值一提的时候,就会想着怀念过去憧憬未来。读这个研究生,我知道我以后都绝对不会后悔,虽然现在只过去两年,但也感觉成长了许多。然而,当下的日子最难熬。有些时光,是永远需要在回忆中才能品味甜美的,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,你看到的只是它的不如意之处——这条法则于我无法避免。记得本科毕业之前悻悻地诅咒,要快点离开那个鬼地方,绝尘而去,永不再见。毕业之后的某日见到校内网上有人出了套关于在ECNU做过什么事情的问卷,看着看着居然怀念起吴泾的大烟囱和菜市场来,教育超市是怎样布局,学校旁边的菜地和平房是怎样农村,也都是历历在目。不管如何否定过去,人都是被过去塑造出来的,这个道理我都懂,但永远不安现状的我又情何以堪呢。

    有时想,毕业后我要做个生活条理分明、健康向上的人。我要把我的居室打扮得漂漂亮亮,一尘不染,绝对不让它弄乱;我要每天十一点钟之前睡觉,迎着朝阳起床;我要每天都自己下厨,周末则做大餐、煲汤给自己喝;我不要做宅女,而要多多到处走动,多拍照多见人多说话;我还要坚持锻炼,有条件就报个瑜伽班,修身又养性……接着,我又悲哀地想到,以前每一个时代结束之前,我都不是这样,对未来抱有如此美妙的幻想吗?结果呢,每每都只实现了百分之三十都不到。通盘计划仅在一个字的面前都会崩塌,那就是——懒。还瑜伽班呢,当年的课间三操你都不好好做,还想着什么瑜伽班?

    贴的视频,是【亮视点】做的一个关于眼保健操的怀旧视频。现在的眼睛有六百度,可见当年的眼保健操对我没有效果,然而,这和我不好好做眼保健操也有很大的关系。初中的时候我当班长,每天的眼保健操都要站到讲台上去监督大家,因此自己从来不做;而有时学校因故没有播放眼保健操的录音,我就得负责喊“一二三四”的口令让大家跟着做。其实你们不知道,每次站在台上看下面人做操的时候,我都处于burst into laugh的临界点上,随时都可能一口“噗嗤”出来。因为,因为……看着台下那么多人,全都闭着眼睛,用五花八门的手势按着自己脸上的不同部位(没有一个人的眼保健操做得是准的),却又随着口令有规律有节奏地瞎揉的景象,实在是太有笑点了。更令人没法忍的是,那个口令的发出者,有时候居然还是我自己。每次我喊着“一二三四”的时候,脑子里都会不自主地播放出眼保健操的音乐,就连开头那段激昂的“为革命,保护视力,预防近视,眼保健操开始”都会出现,“开始”的“开”字是拖长音的,大妈朗读得好抑扬顿挫,好有POWER,我真是自愧不如啊自愧不如。

    其实初中三年,是我目前的人生里最灰暗的阶段。然而我现在也就只记住它的“灰暗”本身,怎么个灰暗,已经记不得那种切身的感受,也不想再记得了。倒是一些欢乐的场景,依然鲜活在脑海里,拿出来晾晒的时候,心情依然忍俊不禁。这就是回忆吧。过去千般不如意,都会有在记忆里升华的一天。也许应该好好创造当下,为未来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。

  • 倒带人生

    2009-06-11

    这学期,同选修中国民俗学史的有一位特别的同学。他是一位来自台湾的老先生,头发花白,但眉毛仍旧浓黑,每次上课都如中学生般背着书包前来,认真笔记,谦虚发问,笑貌言谈完全看不出老者的疲惫,相反却透着青年人才有的活力。期末了,每人都要做一次课堂发言,今天轮到他。可以说,他的发言精彩过我在FD听过的任何一场讲座(尽管我听的讲座不多),现用第一人称整理部分发言如下,由于光凭记忆,难免有不确切之处,然而只是想和大家分享他的故事,听过就算,烦请不要细究:

    “我今天做的这个发言,与其说是一篇论文,倒不如说是我个人亲历的一部民族志。和中国民俗学史有多大关系,我很疑惑。但是人老了就是这样,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,至于别人爱不爱听,倒是其次的事。

    “我是台中眷村长大的孩子。所谓眷村,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产物。当时GM党战败,军队播迁来台,军人的家眷们也随之而来,在台湾以军营为单位驻扎下来,这类似于古代的屯兵,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文化聚落。由于空间狭窄、经济水平低下,每家每户都没有独立的厕所,厨房也必须公用。由于灶台与灶台相连,每家人各自做饭的时候,彼此都能观望得到;而军人们的家属又来自全国的不同省区,有不同的饮食习俗,这样,南北菜系自然而然开始融合,形成了台湾独特的饮食文化。

    “我们家对面的宋家,来自陕西,后来开了在台湾有多家分店的著名字号的凉面店。当年,父母亲一发怒要打我,我就逃到对门的宋家,死活赖着不走,往往能赖到晚饭时分,吃上一碗宋妈妈做的面条。而我家来自湖南,家中每每做了辣酱,都会给宋家送去一罐。后来宋家和我家合作开起了凉面铺子,宋妈妈做陕西面条,作为两家唯一的男孩子的我负责用扇子把面扇凉,端上桌之前,再淋上一勺我们家特制的湖南辣酱,生意络绎不绝。

    “我和宋家的女儿从小一起玩到大,关系好得不得了。事隔多年以后,有人问起,当时你们两个怎么不结婚?我居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,去问她。她说,你当时没说要娶我啊。我说,你当时也没说要嫁给我啊。相视莞尔。大概是两小无猜,从来竟忘了动这样的心思吧。眷村的人一般不内部婚配,都是外娶或外嫁。我娶的是一位本省人的女儿,两人住在同一条路上,本来车程五分钟就到。但结婚那天,接亲的车队还是开出台中,绕了一个大圈再回到我家,算是完成一个俗成的礼仪。这是后话了。

    “小的时候,家里很穷,限额配给的大米,袋子上印着中美合作的字样。眷村人用米袋做衣服裤子给孩子穿,这样,在眷村常常可以看到‘中美合作’的孩子们在跑来跑去。孩子们只穿木屐,往往磨到薄薄一层底了还在穿,唯一的一双球鞋可以从低年级一直穿到小学毕业,再传给弟弟妹妹。因为球鞋不是用来穿的,而是用来应付学校检查的,故每天背着球鞋去上学。升国旗的时候,常常可以看到六年级的孩子趿着不合脚的球鞋的滑稽场面。

    “台中由于中部山脉阻挡,台风不易侵入造成破坏,因而当台北台南都换上了砖墙房屋的时候,台中的眷村还维持着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。我们的房子,都是用茅草作顶,竹篾作墙,再刷上泥浆。有一年台风罕见地登陆台中,一夜之间房子全被刮倒,但灾难过后十天之内,家园就被重建了。依然是茅草作顶、竹篾作墙,毁灭得快,建造得更加神速。后来我到山东创业,开始住的是鸡舍,还住得欢天喜地,因为说实话,鸡舍都比当时眷村的房子强。

    “眷村生活虽然清苦,但却是现在的许多台湾人记忆里一段美丽的时光。人小的时候,喜欢热闹,长到青年时,就会向往私密的空间,然而到了老的时候,忽然又喜欢不分彼此的热闹起来了。然而,现在的眷村越来越少了,拆除眷村的时候,许多人都在哭。其实有什麽好哭的呢?后来想想才觉得,哭并不一定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一段记忆就这样被毁灭了。近些年对眷村的保护又开始被重视了,许多文化人也在奔走呼号地努力。然而怎么保护,却也还是个问题。有的眷村一整个村子被迁进高楼大厦,然而空间关系改变了,人际关系也随之改变了,人们慢慢变得疏远起来。眷村,就是一个正在消失的文化。”

    “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,是一段值得和年轻人分享的经历。眷村文化气场很强,出过政界人物如宋楚瑜,文化界人物如朱天文朱天心,艺能界人物如林青霞邓丽君,大导演如李安侯孝贤,但也出过在台湾人人忌他三分的黑社会老大、杀手。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差,永远徘徊在班级倒数两名之内,要不是遇上一些人和事,我现在可能就是某个黑社会集团的老大也说不定。1987年,我北上大陆,到山东办厂。我最鼎盛的时候,拥有十几个厂,是几千人的大企业。你们现在吃的那种山椒,就是我当年从日本引进,而80%的方便面牌子里的脱水蔬菜,也是我的厂子生产的。但是那又怎么样呢?

    “告诉你们我当年是多么坏的一个人吧。那时我是一个大独裁者,企业的事无论巨细全我一人负责,副总都没有实权。一次查账的时候,我发现工厂生产的辣椒粉和原料之间在数量上有出入,便擅自趁女工们不在搜查她们的宿舍,果然发现柜子里有私藏起来的辣椒粉。我命令下属不要声张,我自有狠招。那时流行穿踏脚裤,女工把辣椒粉藏在裤带处,明显鼓出一块。我就当着大家的面,叫住其中一个女工,让她跳几下试试。她开始不愿意跳,我大吼:叫你跳你就跳!于是她跳了几下。我又冷着脸说:继续给我跳!直到跳到辣椒粉全部掉进女工的下档,疼得她在地上哭着打滚,我才满意离去,杀一儆百。当年,我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。

    “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啊,不要太想着挣钱。越不想挣钱钱越是你的,越想挣钱钱越挣不到。因为劳资永远是对等的。说什么企业伦理,企业哪有伦理,企业永远想着的,就是从你身上剥削到最大的利益而已。你得到多少就意味着你得付出更多。只不过小企业剥削的方式比较低级,剥削你一点,大企业剥削的方式比较高级,剥削你全部。

    “再说回我这个坏人。我后来居然又回到山东行善,为因机器而致残的女工盖房子,捐钱给慈善机构。人这一生需要一个转捩点,我的转捩点是母亲的去世。我们家来自母系社会的侗族,从来都是母亲当家,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以切身体会说,将来若想天下大同,儒释道通通可以不要,只要世界全部恢复母系社会,我保证天下太平!什么械斗,都是父系社会的产物。所以,我这样一个以母亲为支柱的人,在1996年的一天,发现母亲离自己而去了,我一下子就崩溃了。那种崩溃似乎是没有缘由的,仿佛把一切都看破了的感觉。像我这样一个连发管圆珠笔都要亲手签字的大独裁者,在副总向自己请示事情的时候,居然第一次勃然大怒:这种事情你做了十年了难道还要来问我吗!一下子,我对于那么大一个摊子,突然撒手不管了起来。

    “有一天我来到青岛,青岛的路都是上坡下坡,迂回曲折。我走了一条路,不通;再转而走另一条,不通;又换一条,还是不通;再换一条,仍旧不通,才发现是有大师前来讲道。既来之则安之,我就去听,一进那个佛堂,在菩萨面前一跪下,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泪如雨下。我觉得企业、财产这些身外之物,我通通都可以不要。于是我放弃一切,又回到了台湾。

    “在台湾,朋友拉自己出家。说,开什么玩笑,尘缘未了怎么出家?朋友说,现在的出家就和兵营一样,去住一个月还俗即可。于是去了。居然爱上了出家的岁月,还俗之日还依依不舍。后来台湾地震,僧舍被毁,大师说了一句偈语,意为天意又使自己复归穷和尚一名。我也想,天意让我自己复归成什么呢。适逢当地一讲习班开办,我去听,问老师,我这么大年纪,能再继续读书吗?老师说,能,只要你能考上。考试面试的时候,和考官大吵一架,居然被主试的和尚觉得有前途,建议将其我收下。从此又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,期间也没安歇过,顽劣脾气依旧不改,却能得到老师的认可。硕士毕业,想读博士,老师建议往大陆考,当时就想着自己成绩不行,找个乌鲁木齐之类的西部城市考考就算。老师却说,要么B大要么FD。我说,B大那是疯子呆的地方,那还是去FD吧。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。

    “现在的我,什么都不要,老屋、老妻、老友、老狗足矣。有人见到我,说我样子变了,我体重未变,身高比以前矮了一点,按说也没多大改变。那人说,你眉毛现在下垂了。我照镜子,发觉的确如此。有一次朋友来看我,带来一盒香烟,我诧异,他说,你忘了?当年毕业之时,你和大家说,以后来看我,什么都不准带,只要带一盒香烟给我。没想当年嗜烟的我,现在已经多年不沾烟酒了。”

     

    故事暂且复述到这里。我们只是几个人的小课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他发言结束时用热烈的掌声对他给予回报。年长者的一生真的就如一本厚书,而最难能可贵的是,有这样的机会,可以让你走近翻阅,光是几页华章就可受益匪浅。如果要为这部书题上一个名字,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本知名杂志出的书名:一个人,和一个时代的体温。想想又不是很确切,其实,不止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时代,每个人自己,都自成一个时代。那些流金岁月里,万水千山只等闲的别样风景。